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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传席
杰出的山水之地也未必能产生杰出的人物,但杰出的人物到过的山水之地,其地必有不朽的名声,这就叫“人杰地灵”:是因为有“人杰”之后才有地之灵,非“地灵”而有“人杰”。
大诗人兼水墨山水画的创始人王维在辋川居住过,从此“辋川”便名气大振,诗人歌咏之,画家图画之,史学家记载之,文献家考证之,寻幽探胜、旅游好事者更是络绎而至。据记载,辋川在陕西省蓝田县西南20里,其游址有孟城坳、华子冈、文杏馆、斤竹岭、鹿柴、木兰柴、茱萸(氵片)、宫槐陌、临湖亭、南垞、欹湖、柳浪、栾家濑、金屑泉、白石滩、北垞、竹里馆、辛夷坞、漆园、椒园等20景,王维与诗人裴迪各赋绝句,一景一诗,共20首都题为《辋川集》。王维晚年对佛教愈加笃信,于是舍宅为寺,辋川别业又叫清源寺。据《历代名画记》所载:“清源寺壁上画辋川,笔力雄壮。”这画当是王维所画。墙壁上的画很难保持长久,到宋代,王维已没有《辋川图》存世了。后世所传所谓王维《辋川图》大抵皆伪作。
闽人陈品鑫先生,少从陈子奋老画师学诗兼学书画,其诗清新自然,格调高雅;其画轻灵严谨,造型准确,深得子奋老人青睐。陈子奋向来不轻许人,惟对品鑫先生赞赏不已,并寄予厚望,曾作如梦令词三首赠之,词云:“尺幅神情绵渺,笔致轻灵细少,至竟是才华,外物纷他不了。夭矫、夭矫,一味昂头尘表。”“清昼市声入(片庸),春雨小楼如斗,一福占人间,只道小人有母。相守、相守,羡煞怡萱病叟。”“一纸只堪覆瓿,真赏不嫌衰丑,知己许子秋,算得当前未有。深厚、深厚,信是平生畏友。”子奋老人又为之刻印,边款刻文曰:“为品鑫刻印,品鑫侄有才华,人又撝谦,信艺林畏友,刻此希存念。”以子奋老人的名望和在艺坛地位,竟称年轻的陈品鑫为“畏友”,如果不是陈品鑫的好学精神和不俗人品及才华感动他,他不会如此的,何况又赠词、又赠印。子奋老人断定陈品鑫将来是艺术的杰出人才,他是根据陈品鑫的诗、画和才华而判断的,可惜尔后20多年社会环境的变化,人事的复杂,生活的坎坷,不能尽如人意,品鑫先生不得不为生计而奔波,消磨了他过多的精力。
但品鑫先生并没有辜负子奋老人的希望,于忙于生计之余,读书、吟诗、作画不辍,子奋说他“一味昂头尘表”。实际上他是身在尘表之中,心在尘表之外。人生在俗世中,要吃饭、穿衣,妻子儿女,皆不能不过问,故不能不和世俗打交道,谓即“身在尘表之中”,质言之,与俗人无异。然而真正的俗人是心俗、意识俗。品鑫先生意识中是摒弃一切庸俗的,心中只有诗书画,只有高雅之情,他读古今高雅之书,观古今高雅之画。诗书画是“意识形态”,“是心印”,意识形之于态(诗书画),心之印于态,故身在尘俗中,无关于诗书画之雅俗,而心庸俗则诗书画必庸俗,心高雅则诗书画高雅。
观夫品鑫先生之画,意境在唐,笔法在宋。这册《王维裴迪诗意书画册》便是典型。先生喜读唐诗,尤爱王维的《辋川集》20首,“新家孟城口,古木余衰柳”,“飞鸟去不穷,连山复秋色”,首首皆意境深远,首首皆画也。于是他便决定把诗情变为画意。同时也把裴迪20首《辋川集》画出来。王维和裴迪二人的诗都写的是同一地方,但诗情不同,给人的想象不同,所以,画意也不同。品鑫先生是一个诗人,又是一个画家,他有诗人的丰富想象力,又有画家的技巧,所以,他画出的20景,每一景两图,共40图,每一图中有王维或裴迪的诗意也有他自己的诗意,加上他的画情,使辋川20景至今若存,必逊色于此图画也。
品鑫先生的笔法来于宋。诗在唐已成熟,后人无可过者,故品鑫先生画的意境出于唐;但山水画法至宋方高度成熟,品鑫先生画法出于宋。以南宋院体为基础,再加入五代北宋时山水画的格局以及元人墨法,元以下的笔法他基本不取。但他也不是把北宋、南宋的画法凑合于一图,他有他的想法,他用他自己的审美观加以有机地结合、充实,工笔、写意法兼有,水墨、傅彩法并存,古人的笔法经过他的思想过滤,有取有舍,有增有变,便不完全是古人的笔法,只是在其深度中能见到传统文化的积淀。细而观之,他的画似南宋,但比南宋丰富、润腴;似北宋,但比北宋潇洒、灵动;似元人,但比元人浑厚、谨严。惟无清人之萎靡,更无今人之浅薄和庸俗。
吾知今之画家多矣,吾观今人之画尤多矣,十之九皆浅薄、浮躁,下笔便俗,欲观而无可观者。吾尝言:诗要孤,画要静。孤方能深,方能去其凡俗;静方能远,方能得其高雅。品鑫先生诗也孤、画也静,故能深、能远,格调高古,意境清新,愈味愈隽。
品鑫先生自福州寄画来,吾一览而不忍释手,再览而击节称善。宋人院体,至董香光后,几成绝响,400年后,而有闽人品鑫先生继之,并发扬光大之。古法传灯,吾辈无忧也,而今之画家者流能如品鑫先生之孤之静者,鲜也。故其画能如品鑫先生之高古、淡远者,亦鲜也。久感不已,故记之以文,不知读者以为如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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